最近有个词挺火的，叫“优绩主义”。翻译成人话就是：你过得好，是因为你努力；你过得不好，是因为你活该。
这套逻辑在中国不仅流行，简直是国教。从小我们就被灌输：高考是世界上最公平的制度，分数是世界上最诚实的货币，只要你够拼，就能从山沟沟里一路杀到陆家嘴。那些没杀出来的呢？不好意思，那一定是你半夜偷偷玩手机了。
这套叙事特别美好，美好到没人敢问一个问题：如果努力真的万能，那富士康流水线上的工人哪个不努力？他们每天站十二个小时，手速快到能直播带货，他们不够拼吗？那为什么他们没坐在陆家嘴的落地窗前喝美式？
因为优绩主义最大的谎言，就是假装起点是一样的。
你让人家背着助学贷款、家里还有一个卧病的老母亲、从小连网课都卡成PPT的人，跟人大附中毕业、海淀名师一对一喂大、暑假还能去斯坦福夏令营刷履历的人，坐在同一张卷子前比分数，然后告诉他“这是公平的”——这不叫公平，这叫残忍。你只是把起跑线的差距，伪装成了终点的荣誉。
更恶心的是，优绩主义让成功者产生了一种幻觉：我的成功全凭自己。一个靠父母凑出首付、家里托关系进了实习单位、一路顺风顺水升上去的人，转过头来对还在泥潭里扑腾的人说：“你就是不够努力。”这话说得理直气壮，说得毫无愧色，说得好像他那个北京户口是天上下雨掉下来的。
这就是优绩主义最毒的副作用：它让赢家失去了同理心。他们真心觉得自己是“凭本事”赢的，于是对输家只剩下鄙视。你穷？你不努力。你被裁员？你不学习新技能。你抑郁了？你心理素质不行。所有的结构性不公都被简化成个人奋斗的失败，所有的系统性壁垒都被归结为个体意志的软弱。
你有没有发现，这套逻辑特别像传销？传销告诉你，只要拉够人头就能暴富，你没暴富是因为你拉得不够多。优绩主义告诉你，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成功，你没成功是因为你不够努力。两者都不问：这个游戏本身公平吗？规则是谁定的？庄家是不是早就把大小王攥在手里了？
更要命的是，优绩主义还把“受苦”包装成了“美德”。你加班到凌晨？那是奋斗。你忍着腰痛写代码？那是拼搏。你病了不敢请假？那是敬业。受苦本身不是目的，但优绩主义告诉你：不受苦就不配成功。于是大家开始内卷，开始比谁更惨，开始把“累”当成勋章挂在胸前。
但你仔细想想，受苦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种荣誉？工厂里的驴也受苦，一天拉十几个小时的磨，它是不是也该被写进劳模名单？受苦本身没有任何价值，有价值的是你受苦之后换来了什么。但在优绩主义的叙事里，受苦变成了门票——你不把皮脱一层，就没资格进这个门。
这就是为什么中国人活得这么累。因为这套逻辑没有尽头。你考上985，发现还有清北。你进了大厂，发现还有SSP。你年薪百万，发现同学已经财富自由了。你永远在爬一个没有顶的梯子，永远有人在你上面，永远有人告诉你“你还可以更努力”。
更讽刺的是，这个梯子本身还在晃动。行业一夜之间就凉了，学了四年的专业毕业即失业，三十五岁就面临被优化。你辛辛苦苦爬了半辈子的梯子，人家告诉你这梯子搭错了墙。这时候优绩主义怎么说？它会说：你眼光不行，你不能预判风口，你不懂终身学习。反正，错不在系统，错在你。
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：一个人的成功，努力只是其中一小块拼图。出生在哪个城市、赶上哪个行业的风口、父母能不能凑出首付、大学报志愿时有没有蒙对专业——这些因素哪一个不比“努力”更重要？但优绩主义不能承认这一点。一旦承认了，整个社会的合法性基础就崩塌了。谁还愿意凌晨两点还在改PPT？谁还愿意为了一个面试机会刷三百道算法题？
所以这个谎言必须维持下去。学校要维持，公司要维持，甚至连你自己都要维持。因为你已经在这套系统里投入了太多，如果你承认“努力不一定有用”，那你过去那几年熬的夜、掉的头发、受的委屈，算什么？算行为艺术吗？
于是大家默契地继续演下去。老板演“只要你够拼就能晋升”，员工演“我再加把劲就能翻身”，家长演“考上大学就轻松了”，学生演“我相信这一切有意义”。每个人都在这出戏里各司其职，没人敢喊停。
但夜深人静的时候，你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心里那个声音还是会冒出来：如果努力真的有用，那为什么我这么努力了，还是这样？
别问。问就是你不够努力。问就是你心态不好。问就是你不懂感恩。
你考上清华，不是因为北京户口录取率比你老家高三十倍。是因为你配得上苦难。你没考上，不是因为教育资源分配不均。是因为你昨天打游戏了。
这就是优绩主义。它让赢家赢得心安理得，让输家输得哑口无言。它把一切归咎于个人，然后假装这个世界很公平。
别逗了。你我都知道，这不是真的。但你敢说出来吗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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